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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收音机听广播的人

2026年06月23日海峡广电浏览量:0

祖父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,至今仍立在老屋的窗台上。枣红色的木质外壳,蒙着一层薄尘,调频旋钮上的数字已模糊难辨。每次回去,我总忍不住转动它——吱呀一声,像推开一扇通往旧时光的门。电流的嘶嘶声中,忽然传来某个遥远电台的声音,祖父便眯起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
收音机是祖父的耳朵。他年轻时在山区教书,后来耳疾渐重,助听器换了好几个,却始终不习惯那电子放大的嘈杂。唯有收音机,他调到正好能听见的音量,便靠在藤椅上,闭目倾听。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,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,甚至深夜谈话节目里陌生人絮絮叨叨的心事——他都听,都信。母亲说,祖父听广播时最安静,像一棵老树在接收阳光。

我小时候总嫌收音机吵。那年代流行随声听,同学们耳朵里塞着耳机,走路都带风。有一次我抢过祖父的收音机要换台,他按住我的手:“别动,有人在找东西。”我仔细听,果真是一个寻物启事,失主焦急地描述着丢失的钥匙串。祖父说,广播里的每一声呼救都值得认真对待,因为那是一个真实的人,真实的困境。收音机在我手心微微发烫,我第一次感到,那些看不见的电波里,原来穿梭着无数活生生的人。

后来我渐渐明白,收音机是祖父与世界保持联系的脐带。当腿脚不便将他困在老屋,当老友一个个离去,当视力也模糊了窗外的梧桐,唯有收音机还能带他翻山越岭。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报时声响起,他便知道北京又落了一场雪;海峡那边的闽南语节目,让他想起年轻时南下的故人;偶尔收到外国电台的讯号,那些叽里咕噜的陌生语言里,他听见地球另一边的人们也在吃饭、争吵、相爱。收音机让他的世界始终比窗户大。

祖父去世那晚,收音机忘了关。深夜我推门进去,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正在朗读诗歌。月光照在空藤椅上,收音机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,像临终前未阖的眼。我忽然明白,祖父其实一直就住在那些电波里——当某个频率偶尔飘过老屋上空,当某个夜归人调频时路过他的波段,他便会短暂地复活,用那沙沙的电流声,继续向世界问好。

如今我也有了听广播的习惯。开车堵在路上时,深夜失眠时,便会打开收音机。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毛边的温暖,不像网络世界那般光滑而冰冷。有一次听到一个老听众打进电话,说三十年前曾在这个节目里寻过物,那串钥匙至今没找着,但他一直听着,就当是等一个不会来的回音。我忽然鼻酸——收音机里原来住着这么多不肯遗忘的人。

时代的潮水漫过,收音机早已不是信息的唯一码头。但那些仍愿意转动旋钮的人,或许都明白:有些声音不必太清晰,有些等待不必有结果,有些连接不需要画面。当世界越来越急着把一切塞进眼睛,收音机还替我们保留着一种古老的姿势——闭目,倾听,让声音先于影像抵达,让远方先于脚步到达。那些用收音机听广播的人,其实是在为喧嚣的人间守住一片可以闭上眼睛的海。

窗台上的红灯牌收音机还在。我有时会故意不关它,让夜间的节目低低地流淌。电流穿过空荡荡的老屋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我知道,在某个频率上,祖父还在那里,和所有守候在收音机前的人一样,等着下一个声音从远方赶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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